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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專欄: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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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專欄:離散

2022-07-13 飛地書店、Matters創辦人、前端傳媒總編輯、記者/張潔平

時局動盪,離散成了尋常事。北京、上海的朋友,靜悄悄地,就到了日本、美加、澳洲、歐洲。潤學(註:潤取自英文run諧音,意指討論離開的方法。)成了人群中快速流傳的耳語——run,run away;跟新世紀頭十年那歸國創業的浪潮形成鮮明對比。2020年之後的香港機場,成了疫情期間最繁忙的國際機場,單是2022年前3個月,就靜悄悄走了14萬人。這城市過去30年的各類末世寓言,一一成真。

只是,當離開的動力遠大於抵達的目標,離散的生活,常常是失焦的。

比起全球化年代那充滿能動性與野心的移動,離散多了一點被動,不情不願;但比起戰亂或極端政治中的逃亡、或被驅逐的難民狀態,離散又多了一些餘裕,有商有量。離散的人只是知道,這裡待不下去了,先離開再說,去哪裏都可以,去做什麼,到時候再說。於是,對新生活欲拒還迎,但舊時光又如影隨形。網際網路,尤其提供了一個過去所不曾存在的「溫柔鄉」,去放縱這曖昧。

離散表面上是一種空間移動。但今天,社群網絡造就「天涯若比鄰」的共時感,無論物理空間相隔多遠,但線上隨時可以見面,可以分享和追蹤生活動態,於是在實際交流中,唯一有感的就剩時差。我有一位移居台灣的香港朋友,自從去年開始,生物鐘變為晝伏夜出,他說是「為了和朋友們一起工作」。這些朋友們,分佈在英國、德國、美國、加拿大、澳洲⋯⋯和他一樣,都是過去兩年從香港四散開去。他手機裡隨時開著6隻時鐘,標記大家的時區。人與人物理上的距離,看起來,完全轉化成了時間上+8/-8的數學題,以及多開了6個視窗而已。

這種把不同空間的經驗,轉換成本地同時打開的不同視窗——過去專屬少數商務艙型的「全球飛人」,如今經過疫情三年,已經成為大多數國家尋常人習慣的生活常態了。

而對真正的離散者來說,這些好似可以隨身攜帶的平行視窗,尤其成了科技賜予的恩物:以前告別,是火車穿山洞,過去的世界拋在身後,「一轉頭就是一輩子」。如今離開,過去的世界沒有消失,而是與你此刻的最新生活一起,在眼前平行展開。你過去的世界越豐富,離散的朋友們越多,你眼前展開的平行視窗就會越多,他們橫貫不同時區,井井有條地分佈在你的時間線上——IG,FB,Twitter,等等等等。

這些視窗裡,有你依然聽得懂的小圈子密碼,你依然熟悉的梗,你還可以想像出分享者的表情,甚至依然可以參與回應,像以前一樣,也依然會收穫友人貼心的emoji表情。你們真實的生活在遠離,但數位生命還緊緊靠在一起。你好像什麼都沒失去,又好像什麼都沒得到。

社群媒體時代,這「依然在場」、「不曾告別」的假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逼真。

依靠著人們的主動分享,再加上自己過去曾經熟悉的經驗,來想像彼此現在的日常,這本身就是完美偏見的起點。它令離散者的時間停滯卻不自知,認知停滯卻不自知。而偏見的最完美之處在於,未到某個臨界點,你根本不會知道那是偏見。

一個社群的離散,會帶來經驗、判斷、立場、觀念的逐漸分歧,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今天在物理空間分開之後,虛擬實境可以構築的「假象」如此盛大,感染力如此之強,令社群對於分歧往往沒有心理準備。一旦進入關鍵事務,判斷的分歧暴露出來,離散者才會突然面臨情感上極大的落差,產生強烈的被背叛/遺棄情感,造成社群難以挽回的分裂,甚至仇恨和更為極端的言行。

無論在新時代離散的中國人社群,還是離散的香港人社群,這樣的狀況都難以倖免地開始出現。而此前在美國台灣教會發生的悲劇槍擊事件,行兇者經媒體調查曝光,揭露他移居美國的後半期深陷孤獨,受到社群網路構建出的虛擬實境影響甚深的狀況,也是悲劇的一種極端樣貌。

注意力和情感,是數位時代最稀缺、也最容易被計算的資源。大離散帶來新舊世界的快速交替,事務的複雜性與資訊量的過載,都遠勝安居的日子;而離散時的情感也處在長期不滿足之中,懷舊的需求特別容易被各類社群平台早已精確設定好的一整個情感運算模型捕獲、餵養。

對離散者說的簡單一句move on,在數位年代,要克服重重誘惑,真的不簡單。

張潔平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