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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門前有座垃圾山:大火之後,一場「移山」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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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門前有座垃圾山:大火之後,一場「移山」之爭

2023-08-25 台大新聞所學生/王昱晴

下午四點,「給愛麗絲」的音樂在台東市各處響起,召喚人們提起垃圾袋,朝黃色車斗奮力一扔,丟去髒亂。滿載豐收,黃色卡車再次出現在入夜的街道,無聲駛入建農里,卻倒出各式各樣的垃圾,堆積成山。台東市四萬戶居民的垃圾,全聚集在建農里,成了里民的惡夢。

建農里掩埋場自救會成員李藍主兒說:「垃圾場都是尖尖的,但掩埋場不應該是這樣。」台東市衛生垃圾掩埋場啟用近20年,經過多次變更,由最初地下12公尺、面積兩公頃的設計,逐漸往上增高。現在,掩埋場已經成為地上7公尺、地下12公尺,掩埋面積約三公頃的垃圾山,相當於71個籃球場。

根據行政院環保署2021年公佈的《營運中公有掩埋場掩容量統計》,台東市衛生垃圾掩埋場,俗稱建農掩埋場,面積4.45公頃、設計容量335,309立方公尺、剩餘容積零立方公尺,顯示它早已飽和。根據市公所的粗略推算,場內有超過50萬噸垃圾等待處理。

2023年2月26日,星期日,凌晨12點30分,消防車的警笛此起彼落,紅色警示燈照亮黑夜。義消盧冠宇(化名)回憶,他與隊員才剛駛上連接台東市與建農里的豐原大橋,便可見右前方升起白色濃煙。煙霧平貼地面,往海邊的方向飄去,霧的後方清晰可見一大片亮橘色火海。

垃圾山正在燃燒。

災後70小時:濃霧、粉塵與惡臭

掩埋場在居民熟睡時燃燒。劉振中一早起床,望向窗外,霧茫茫的。

距離上一次大火,已經過了五年。「以前沒有那麼嚴重。」住在建農里超過50年的劉振中說道。

平時可以一眼望穿筆直的大學路,看透整個建農里,此刻變得朦朧。道路盡頭的山巒消失,兩側的房屋和稻田被遮蔽,伸手不見五指。那幾天建農里是灰色的。

建農里土地面積廣闊,滋養2,500人、近900戶居民。將近五分之一的里民,聚集在交通便利、與省道垂直交會的大學路兩側。穿過聚落,轉進右邊的稻田和釋迦園,再轉往河堤邊,朝人煙稀少的道路前進,垃圾掩埋場位在聚落的東北方。

2月26日,吹北風,將災害全都吹向聚落。粉塵和臭氣隨風竄進每一戶人家,鑽入居民體內。這三天,居民不敢外出、無法工作,做生意的人不敢開店,就連田裡的作物也受盡摧殘。

建農里里長林金寶繪製的受災區域圖,範圍從垃圾場到大學路口聚落,跨越省道直至海邊。攝影/王昱晴

四十多歲的牛奕霖,是土生土長的建農里民。他平時在附近的養雞場、荖葉園和稻田工作。跟掩埋場住在同一側,牛奕霖描述火災那幾天,粉塵從門縫侵入家中,全是霧霾。他說:「鼻子挖,挖出來都黑的。」住同一側的李藍主兒也回憶:「聞那個煙的時候,你可以呼吸到顆粒。有顆粒進到鼻子裡,就會一直咳。」

「吃飯都加料。」這是劉振中為火災下的註解。屋內家具無一倖免。牛奕霖和家人,用掃的、用拖的、用水沖,努力趕走火災的遺物。

台東市市長陳銘風在5月9日的施政報告中,提到這場大火。根據台東縣消防局的鑑識報告,認定起火原因「不排除自燃」。長年堆置的垃圾充滿沼氣,一點星火,便足以燎原。

江俊頡擔任台東市公所清潔隊長滿一年,他說,垃圾掩埋場最怕電池和3C產品這類易燃物。無奈收垃圾時,清潔隊員無法破袋檢查,「只能夠皮繃緊一點!」江俊頡說,即使每週固定灑水降溫,「可是很遺憾,它畢竟還是燒起來」。

為了防災,市公所在掩埋場四周架設18個監視鏡頭、10個內有水袋的消防栓,由場區工作人員和清潔隊辦公室一同監看。然而,場內水壓無法匹敵消防隊的裝備,遇上快速延燒的垃圾山,江俊頡嘆道:「緩不濟急。」曾任警職的建農里里長林金寶也認同,灑水系統對垃圾場大火而言,「一點用處也沒有。」

這場大火,燃燒面積近兩公頃,幾乎燒掉整個垃圾掩埋區。江俊頡和同仁大略推算,這次一共燒去5萬噸垃圾,他隨即補充:「僅供參考」。一邊灌水,一邊倒入大量砂石阻斷火源,雖然火勢很快在當日午後控制,但真正撲滅卻已是三天後

為了協助居民,台東縣環保局在事發當下,立即提供建農里口罩一萬個、N95口罩1,200個和50箱礦泉水。牛奕霖說,火還在燒,很快就拿到三罐礦泉水和幾個一般口罩,不過沒有N95。他調侃:「誰家沒有口罩?」

僅管縣政府在連假期間,盡力協調臨時住所,但多數里民還寧願待在家。牛奕霖和劉振中認為,老家好好的何必搬遷?更何況公家提供的房間數量少,根本不夠住。李藍主兒同樣選擇待在更為舒適的家,門窗緊閉度過三日。

大火讓臭氣更勝平常。劉振中皺著眉,直搖頭:「噢!沒有辦法啦!」火苗沿著縫隙流竄、快速蔓延,燒得越旺,酸臭和塑膠味越加濃烈,再多層口罩也擋不住。

火災四、五年一遇,但臭氣早已刻在他們生活記憶中。

吹北風的日子

「這裡(建農里)不錯,土地大、停車方便。就是(垃圾掩埋場)蓋在這裡之後就不好了。」牛奕霖想起從前,孩子還未出生、掩埋場還未啟用的時光。20多年過去,「空氣不好,現在沒有影響,但風大還是有味道。」

談及臭味,居民們一臉嫌惡、五官緊皺,反覆說著「就是很臭」。李藍主兒思索很久,用臭水溝的味道比喻氣味的基調,加上放置多日的廚餘和塑膠瓶一起燃燒的氣味。這混雜的氣味填滿他們的每一次呼吸。

吹北風的日子是最可怕的。楊二郎一家人,40多年前從高雄搬來,住在垃圾掩埋場的斜對角的聚落入口處。每當八、九月開始吹北風,門窗緊閉、24小時運轉的冷氣已是常態。不這麼做,楊二郎與他的家人們無法入睡。過去20幾年,想盡辦法還是無法防止臭味從各種縫隙偷襲。他用台語說:「搪著嘛是較忍耐(遇到也只好忍耐)。」 從小住在建農里超過50年的李藍主兒,形容這片土地是美麗的、清幽的,但在垃圾掩埋場落地之時,景色全都變了。「晚上開窗戶會有涼風,但伴隨著臭味的時候,就會想說開冷氣就好。」風大的夜晚,難以忍受臭味時,李藍主兒會打電話向環保局投訴。她笑說投訴後會稍微有改善,但又立刻睜大眼睛,直盯著我,強調:「但不是每一次都有感。」

佇立在沙發旁邊的空氣清淨機,就像是李藍家的空氣品質監測站,李藍主兒對它的信任更勝環保局報告。雖然空氣清淨機改善臭味的成效有限,但她說:「至少亮綠燈,自己安慰自己應該還不錯!」

採訪那天,距離火災已經過一個多月,空氣裡只有快要下雨的氣味。走向掩埋場,遠遠的就可以看見一座頂部異常平整的巨型土堆。這是大火燒過,鋪上大片砂石,以掩蓋氣味的垃圾山。林金寶戲稱它為墳墓。

或許是因為覆土的量夠大,也可能是火災燒掉大半垃圾,居民們對臭味的消減十分有感。李藍主兒再次嗅了嗅:「因禍得福!」語畢她一陣大笑。

「是蜜糖,也是毒藥」

今年2月26日,台東垃圾掩埋場起火,煙塵瀰漫數公里,市公所調派砂石車到利嘉溪載砂土覆蓋,再由消防灑水滅火。圖片來源/聯合報系資料庫

依照《台東縣台東市建農垃圾掩埋場營運階段提供回饋金辦法》,建農里每年能夠獲得500萬元回饋金,進行社區改造、公共設施等建設。與前幾任里長不同,林金寶上任以後,選擇將回饋金發給每一個里民,依照電費分三區,每人可獲得1,200到1,800元不等。李藍主兒喜悅地表示有感:「真的有回饋金喔!有回饋到我身上!」

林金寶回想他從小生長的建農里,從前是讓人想要深耕的純淨土壤,現在卻遭到大家棄置。林金寶淺淺一笑說:「(回饋金)是蜜糖也是毒藥。」

長年與垃圾掩埋場同居,不定時的無名火,提高居民對垃圾場的警戒與不滿。他們厭倦臭氣、厭倦時刻提心吊膽,更擔憂這些汙染影響身體和土地的健康,回饋金已無法消弭里民對掩埋場的反彈。不滿就像被壓在垃圾堆中的沼氣,一點就燃。

3月2日,災後第四天,市長召集清潔隊、環保局、市民代表、縣議員和里長,舉行說明會,聽取里民的建議與心聲。市長陳銘風釋出善意,承諾發放火災慰問金、農損賠償和健康檢查補貼。

依據會後,市公所發布的《112年度建農垃圾掩埋場火災慰問金及醫療補助申請作業通知》中,慰問金發放基準「以戶為單位」。牛奕霖為此抱不平,「用戶來算就不對了嘛!」在他心中,受害的是全家老小,以人為單位更為適切,李藍主兒也持相同立場。

建農里民另一個訴求,也是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垃圾場盡快搬走。前來參加說明會的居民,擠滿活動中心,一吐心中憂慮,他們都擔心,垃圾場再不走,掩埋場何時再一次自燃?無人知曉。

對此陳銘風表示,市公所將提出建農掩埋場的去化時程。李藍主兒與自救會成員心知肚明,去化並非短時間能夠達成,他們以一天運出15公噸推算,少說也需要23年,才能清空。實際執行更充滿變數。

回憶垃圾掩埋場動工之初,居民們拉白布條反對、抗爭,「但是抗議無效啊!」牛奕霖說。「掩埋場在這邊太久了!」他道出大多數建農里里民的心裡話。李藍主兒也反映她所知道的里民的心聲,認為焚化爐早在掩埋場即將飽和時,就該啟用。他們都希望,垃圾能夠儘早移走焚燒,還給他們一個乾淨的社區。

讓垃圾去「海的那一邊」

台東縣垃圾焚化廠,工作人員操控著巨大的爪子夾起垃圾,進入焚化爐燃燒。圖片來源/聯合報系資料庫

海的那一邊,兩根細長的煙囪,佇立在一片田地之中,格外顯眼。這是建農里里民認為,垃圾該去的地方——台東縣垃圾焚化廠。

焚化廠落腳台東市豐谷里,位於台東市人口密度最高的大豐地區,介於台東市區和建農里之間,距離鬧區僅約5公里路程,離最近的住宅區甚至不到3公里。這是未來承接垃圾處理任務的新基地。

延宕21年,台東縣議會於2019年通過〈台東縣廢棄物能資源中心效能提升計畫〉的預算案,正式宣告「重啟焚化爐」。經過工程招標、整修、測試與多次驗收,終於在今(2023)年1月31日正式啟用,焚燒台東縣全縣垃圾。

焚燒垃圾,無聲無息、無味無臭,多數縣民對垃圾焚化爐正式啟用渾然不覺。悄悄地,建農掩埋場卸下責任,台東市垃圾的終點不再是建農里。

下午四點,停放在建農掩埋場的黃色垃圾車駛出,開往台東市的大街小巷,收集每戶人家的垃圾。滿載著髒亂,閃爍著黃燈卻沒有音樂伴奏,排隊將垃圾倒入焚化廠的垃圾儲存槽,等待焚燒。

根據環境部《執行機關一般廢棄物產生量》統計,今年1至3月份,台東縣平均每日產生約119公噸垃圾。其中,台東市平均每日產生60至70公噸,佔比將近五成。

垃圾焚化廠是300噸級、雙爐運轉的設計,也就是一座焚化廠內有兩個最高容量150噸的焚化爐,最高可燃燒的垃圾總量為300噸。據台東縣環保局官網資料,焚化廠除了處理每日產生的家戶垃圾,也燃燒長期堆置於掩埋場的垃圾。

對建農里里民而言,焚化爐重啟是他們共同的期待,也是垃圾掩埋場去化的唯一希望。

談到建農掩埋場的去化政策,市公所清潔隊隊長江俊頡將它分成兩部分:水平面上的「整治」和掩埋面向下的「活化」。整治先行,垃圾必須經過分選,過濾砂石和不可燃垃圾,接著打包、裝袋後才能送往焚化爐。

然而,2月的大火,使得預計開動的去化任務暫停。

「到現階段為止裡面還在悶燒。」5月訪問時,江俊頡淡淡的說了一句。過了三個月,自燃的風險仍未散去。江俊頡形容垃圾悶燒就像「爌土窯」,偶爾可見煙從砂石土堆中升起,清潔隊員只能再次灑水、覆土,加強監控。去化計畫被迫延緩。

沼氣在垃圾堆中成為不定時炸彈,「有時候一挖,冒煙,整個臭味都是。」江俊頡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彷彿看見最壞的情況。因此,台東市公所向環保署提交〈垃圾清運堆置活化計畫〉,希望尋求專業廠商協助,評估垃圾山內部的情況,像是測量溫度、檢查有無燃燒和是否適合開挖等等。

不只開挖風險,火災當時覆蓋的大量砂土,也提高分選難度。問起建農掩埋場去化計畫何時可以完成,江俊頡想了一會說:「坦白說真的很難。」

「恢復原來的地貌」 遙遙無期

「焚化爐並非照單全收。」江俊頡說,現階段建農掩埋場被賦予垃圾轉運站與緊急應變的功用。

江俊頡進一步解釋,不可燃和大型垃圾,會被送往建農掩埋場堆置,當到達一定的量後,清潔隊將依照焚化爐可燃燒尺寸進行破碎處理,再轉送焚化爐。除此之外,江俊頡也說,根據環保署規定,衛生掩埋場須預留30%作為緊急應變空間,作為焚化爐停爐、檢修的緩衝,或者是天災導致垃圾量暴增的緊急處置。

當掩埋場激動的要擺脫垃圾處理的枷鎖,卻有另一個身份等著他們接手。

垃圾在焚化爐燃燒後,將產生底渣與的飛灰。台東縣環保局局長郭建成,在5月10日的縣議會質詢中提到,目前燃燒後產生的底渣交由西部廠商協助處理,製成再生粒料並用直接於當地利用。另外,焚燒講產生5%的飛灰,會在場內進行固化與檢測,確認無重金屬與其他汙染物後才會移出。

不過,飛灰固化物處理成本高,且標價逐年上升,郭建成表示,縣內掩埋場應該都需具備處置飛灰固化物的能力和責任。「這是我們(環保局)的目標」,他說。

郭建成也談到,未來將從台東縣內13座垃圾掩埋場中,挑選其中一座全力去化,並重整為飛灰固化物最終貯存場。原則上,選址是以儲存10年以上,或是20年以上垃圾量的空間為基準。

與建農里民所想像的去化風景大不相同。自救會期待未來垃圾掩埋場能夠「恢復原來的地貌」,然而,不管是轉運站或緊急應變空間,都與居民的想像天差地遠,更不用說飛灰固化物貯存場。

選址結果未定,對任何一座掩埋場周邊的居民而言,垃圾又要回家了。

編輯/梁玉芳、邱怡瑄 圖片編輯/陳靖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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