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直擊COP31】挖空森林換綠能?莫讓能源轉型淪為綠色殖民
2026-11-21
記者林乃絹、攝影鐘聖雄
人民氣候峰會在 COP31 場外的 Mimar Sinan 會議中心展開,許多聚焦能源轉型與氣候正義的倡議團體在此展開討論。這裡的討論重心,是氣候轉型過程中的正義與公平性。圖爲丹麥藝術家 Jens Galschiøt 創作的 Freedom to Pollute,以冒煙的自由女神像諷刺退出 COP 與各領域氣候協商的美國政府。
「我們是為了保住村子而來。」三名超過 60 歲的婦人遠從土耳其西北部的 Gökçeyazı 來到安塔利亞,在熙來攘往的 COP 人民峰會(People's Climate Summit)中略顯突兀;她們沒有組織、沒有旗幟,埋沒在社運團體的攤位和倡議標語中。
67 歲的 Raziye yildirim 從德國退休後返鄉務農,回來才發現家園建起了礦山。她控訴,樹木遭砍,金銅礦開發的礦場越擴越大、氰化物與爆破毀掉農地和水源。抗爭官司贏過,但礦業公司仍繼續施工,案件還在憲法法院審理中。
「16 個村莊正在消失。」65 歲的 Emine gerkul 氣憤地指出,大山化為烏有,牲畜、牧場不復存在,水源受氰化物污染,田地無法耕種,再加上礦區的廢料壩就規劃在活躍的斷層線上,「遭殃的總是我們。」她說。
銅是能源轉型的核心關鍵金屬,被運用在風電和太陽能等再生能源與電氣化技術上,許多礦業公司常以「供應綠能轉型所需的銅」作為開發理由,引發環團「綠色殖民主義」的批評。
過去,Gökçeyazı 村民以務農維持生計,耕種小麥、玉米,採集松露、茶葉和野生蘑菇,但因礦產開發砍光森林,平原經常因大雨淹水。「資源都被拿走,留給我們的只有毒素。我們希望村裡沒有礦山,我們只想活著。」62 歲的 Melda zorgôr 說。

三名超過 60 歲的婦人遠從土耳其西北部的 Gökçeyazı 來到安塔利亞的 COP 人民峰會,為了「保住村子而來」,後面標語寫著「土地、牧場、森林都屬於人民,對採礦說不!氰化物公司離開我們的土地!」

土耳其西北部的 Gökçeyazı 正面臨礦產開採爭議,村民控訴土地上的樹木被大量砍伐,礦業公司開採金銅礦,原先種植農作物的田地遇雨就淹水,有 16 個村莊正在消失。(圖/ Raziye Yildirim 提供)
轉型不能沒有正義
Gökçeyazı 村莊的處境,與眾多環團的訴求互相呼應。人民氣候峰會自 11 月 14 日連續 5 日在 COP31 場外的會議中心( Mimar Sinan Congress Center )展開,許多聚焦能源轉型與氣候正義的倡議團體在此展開討論,16 日以「淘汰化石能源與能源民主」作為大會主題。
氣候正義應被置於核心,「你可能正在處理化石燃料的問題,但非但沒有解決傷害,反而製造了另一種傷害。」來自英國的人權倡議組織 War on Want 資深倡議者 Leon Sealey 提醒,為了取得再生能源所需的關鍵礦物而進行採礦,會強烈破壞礦場周圍的生態系統,且造成嚴重的有毒化學物質污染。
Leon 表示,製造再生能源所需的矽、鋰、鐵等關鍵礦物,常位在原住民或少數族群社區土地上,開採往往伴隨汙染與迫遷,核能則會留下難以安全處置的核廢料,造成「氣候不正義」。他主張公正轉型機制納入勞工、原住民與受影響社區的參與和監督。
「世界上並不存在完全『純淨』的能源開發活動。」國際氣候運動組織 350.org 土耳其負責人 Efe Baysal 說,目前的能源生產模式以「為了成長而成長」為目標,陷入惡性循環。他強調任何形式的能源獲取,都會給地球帶來壓力,因此監管至關重要,須為採礦業設立「護欄」或限制措施,旨在保護當地社區,並保障居民的權益。

人權倡議組織 War on Want 資深倡議者 Leon Sealey 表示,製造再生能源設備的關鍵礦物,許多資源都位於原住民族或其他少數族群的土地上,這些群體可能面臨暴力,甚至被迫離開自己的土地,以便讓外界取得資源。因此,如果在任何應對氣候危機的措施中,沒有將「 氣候正義 」放在核心位置,那麼解決方案可能造成更多傷害。

國際氣候運動組織 350.org 土耳其負責人 Efe Baysal 說,土耳其是 COP31 主辦國,聲稱要扮演氣候領導者的角色,應該先做好自己的功課,「逐步淘汰」煤炭和化石燃料。但能源轉型必須非常謹慎、有計畫地進行,也必須與工會、社區共同由下而上推動,政府應該理解人們的需求,也為勞工建立支持機制。
土耳其作為 COP31 主辦國,提出 2035 年前將全球電氣化程度提高至 35% 的目標,釋放能源轉型的明確訊號。
土耳其能源部 2026 年數據顯示,燃煤發電佔比約 33%、天然氣 22%、再生能源約 41.5%。土耳其在 2021 年簽署《巴黎協定》後,土耳其國內原有的 80 個燃煤電廠計畫因融資困難與草根抗爭,驟降爲只剩兩座實際興建,顯示市場民意正在轉向,但 Efe 批評:「土耳其目前沒有任何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政策。」
逐步淘汰(Phase out)化石燃料的過程必須落實公正轉型( Just Transition )。Efe強調,再生能源開發徵詢地方居民,推動能源合作社,避免由上而下圈地,並為勞工或居民建立支持機制,確保轉型過程中「不讓任何人被犧牲」。
碳與水的核能陷阱
核能是另一個戰場。土耳其政府近年全力轉向發展核能,除 2010 年將阿庫尤( Akkuyu )核電廠交由俄羅斯興建與營運外,也將核電與 AI 電力需求綁定,宣傳其為「潔淨能源」。「這是在玩火,我們不會選擇這條路。」Efe 說。
土耳其反核學者 Pınar Demircan 駁斥:「核能並非真正的零碳綠能。」她引用美國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全球永續研究所創始所長 Benjamin K. Sovacool 於 2008 年發表的數據指出,以發電裝置的生命週期估算。核能(66 𝑔CO2/kWh,即每度電產 66 克的二氧化碳)碳足跡是太陽能(32 𝑔CO2/kWh)的兩倍、風力發電(10 𝑔CO2/kWh)的六倍。
核能每單位電力的碳排放估算值,因所採用的方法與假設而有顯著差異。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UNECE)2021 年彙整全球研究的中位數指出,核能全生命週期的溫室氣體排放中位數為 4.9~6.3 𝑔CO2eq/kWh、風力發電約 7.8~16 𝑔CO2/kWh、太陽能因安裝地區日照量不同,落在 8~83 𝑔CO2/kWh之間、燃煤約 149~1095 𝑔CO2/kWh。
對於歐盟與學者研究數據的差異,Pınar 表示,核能技術自 2008 到 2021 年間進一步發展,因此 UNECE 的相關評估屬於較近期的範疇。然而,無論技術如何現代化,都無法忽視核能長達 6 至 7 年的建設期,以及依然高昂的成本。Wiseinternational 的研究指出,各類能源的發電成本,太陽能下降 83%、風電下降 63%、核能則上升 49%。核能的發電成本,是風力與太陽能的 3 倍。

土耳其反核平台 Nükleersiz.org 的協調人 Pınar Demircan 批評核能遊說團體試圖把核能塑造為潔淨能源,但她強調核能不是零碳的,能源技術應該朝向消耗更少水、排放更少碳的方向,把目光轉向再生能源。

國際反核聯盟(Don't Nuke the Climate)資深專案經理 Günter Hermeyer 強調:「無論如何,核能都不是可靠的能源。」
Pınar 也指出,傳統煤炭與核電廠在冷卻及發電過程中整體耗水量遠高於風力與太陽能。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EIA)與美國國家再生能源實驗室(NREL)2024 年數據,採用冷卻塔的核電廠與燃煤電廠,每生產一兆瓦時(MWh)電力,約需消耗 2,200 至 2,600 公升的水;而採直流冷卻的電廠雖消耗水量較少,但需抽取逾 15 萬公升的冷卻水,在乾旱季極易面臨斷水停機風險。相較之下,太陽能光電每兆瓦耗水量僅約 100 公升,風力發電幾近於零。
氣候變遷正削弱核電「可靠」的形象。來自德國的國際反核聯盟(Don't Nuke the Climate)資深專案經理 Günter Hermeyer 舉例,今夏歐洲高溫乾旱,多瑙河水位創紀錄低點,2026 年 8 月匈牙利供應全國四成電力的帕克什( Paks )核電廠因冷卻水取水不足,全面停機。
當AI成為發展核電的推手
另一方面,核能業者正把穩定供電與 AI 資料中心綁在一起,推銷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Günter 說:「我們稱它們為『PowerPoint 反應爐』」只存在於簡報裡,目前只是幻想,」因為SMR技術上尚未成熟,十年內無法實現。
身兼反核平台 Nükleersiz 協調員的 Pınar 呼籲各國與台灣說:「時間到了。放棄核能吧!」將高耗水、高碳排的 AI 與風險重重的核能綁定,無異於讓本就嚴峻的氣候與水資源危機「雙倍惡化」。面對氣候變遷與能源需求的雙重考驗,台灣與全球都應堅定地將資源投入再生能源與地方社區參與,「不要重蹈依賴高風險、高代價老舊方案的覆轍。」Pınar 說。


日前的氣候遊行中,民眾不停高呼「終止石化燃油」與要求「潔淨能源」訴求。
數據來源:
Benjamin K. Sovacool (2008)各類電力溫室氣體排放量數據:
https://www.nirs.org/wp-content/uploads/climate/background/sovacool_nuclear_ghg.pdf
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各類電力碳排放中位數:
https://unece.org/sites/default/files/2021-09/202109_UNECE_LCA_1.2_clean.pdf
美國能源資訊署(EIA)各類電力發電過程整體耗水量數據:
https://www.eia.gov/electricity/data/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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