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續不是做公益，是生存戰！REnato lab 王家祥：「有經濟驅動，循環才走得下去」

永續已成為企業經營無法迴避的關鍵字，卻也同時成為不少中小企業心中的壓力來源。碳盤查、ESG、永續揭露，每項看似都指向正確方向，但當這些要求同時出現，對資源有限的企業而言，往往更像是一道道門檻。企業真正的疑問，往往不是要不要做永續，而是「做了，會不會變成長期負擔？」

「永續一定要靠經濟驅動。如果沒有經濟支持，循環不會發生，更不可能長久。」REnato Lab 創辦人兼技術長王家祥給出的答案很直接、也很現實。在他看來，永續之所以讓中小企業卻步，並非理念太難，而是太多作法在經營上無法成立。

永續一定要靠經濟驅動，中小企業才走得下去

出身環境工程與政策研究，王家祥早年投入環境政策研究，曾協助政府擬定廢棄物與資源回收相關制度。創立 REnato Lab 初期，團隊嘗試將廢棄物轉化為材料或產品，為被視為負擔的資源創造新價值；但隨著實務經驗累積，他逐漸意識到這條路的侷限。「我們後來發現，世界其實不需要那麼多新的產品。」王家祥回憶。即便材料來自廢棄物，若只是換個形式持續生產與消費，對環境與企業體質的改善仍相當有限。

這樣的反思，促使REnato Lab從「做環保產品」轉向「幫企業改體質」。他們不再只處理廢棄物的去向，而是回到源頭，協助企業重新檢視材料選擇、產品設計與商業模式，思考哪些地方其實可以少用一點資源，卻不影響產品價值，甚至反而創造新的可能。在這個轉向過程中，循環經濟對王家祥而言，也逐漸褪去理想主義色彩，成為一套必須回應經營現實的工具。

在王家祥的觀察裡，真正能讓循環經濟持續運作的，從來不是道德訴求，而是這套做法是否在經濟上成立。他常以台灣酒瓶回收制度為例說明，這套系統之所以能長期運作，並非因為消費者特別有環保熱情，而是因為整個回收、清洗與再利用流程，在成本結構上對企業是有利的。省下來的新瓶採購支出，正是支撐循環系統運轉的關鍵。

在經濟上站得住腳，循環經濟才能走得長遠

反過來看，如果循環只建立在「對環境比較好」的理由上，卻無法回應企業的營收或成本結構，往往很快就會停在試辦階段。「你不可能期待公司無止境地編列預算，只為了做一件沒有回報的事。」王家祥直言。這也是他在與中小企業溝通時，反覆強調要回到經營本質的原因。

循環經濟不一定要從宏大的轉型開始，而是可以先從最貼近現金流的環節下手。延長產品壽命、發展維修服務、導入具備回收市場的材料，這些作法不僅回應環境議題，也直接影響企業的成本結構與風險管理。對高度依賴國際供應鏈的台灣製造業而言，這更是一場現實的生存考驗。王家祥指出，電子產業品牌大廠正承受龐大的「範疇三」減碳壓力，當品牌承諾碳中和，減碳責任勢必往供應鏈移動。對中小企業來說，導入再生材料或低碳製程，已不只是環保選項，而是能否持續接單的基本門檻。

永續之所以讓人感到焦慮，往往是因為它被包裝成一個「什麼都要懂、什麼都要做」的巨大命題。但實際上，企業並不需要一開始就理解所有ESG面向，更不必同時處理治理、人權、碳管理等所有議題。「中小企業最重要的，是先從與營運直接相關的地方下手。」王家祥說。材料選擇、產品設計、廢棄物處理，這些看似技術性的環節，往往正是影響成本與未來合規風險的關鍵。只要先把這些地方做對，循環自然會動起來，永續也才有繼續深化的空間。

當循環走進營運核心，企業需要的不只是口號

當循環經濟開始影響企業的營運核心，另一個現實問題也隨之浮現：誰來負責把這些想法真正落實？在不少企業中，永續長的角色多半著重於議題整合與對外揭露，卻未必能深入材料、設計與供應鏈等高度專業的決策現場。因此，王家祥提出「循環長」的概念。這並非一定要設立的新頭銜，而是一種能力提醒，企業需要有人專注於資源如何進來、怎麼使用、怎麼留下來，並進一步思考如何讓企業的成長，逐步與資源消耗脫鉤。

在王家祥看來，產品能否被有效維修、拆解與回收，往往在設計階段就已決定。這些看似細微的設計選擇，實際上深刻影響後端的營運效率與成本結構。當產品在設計時就納入維修與再利用的考量，不僅有助於降低廢棄物處理成本，也可能為企業開啟新的服務模式與營收來源。他舉例，iPhone 15透過重新設計背蓋及機身結構，大幅縮短拆解與維修所需時間；在歐盟積極推動維修權的趨勢下，拆解效率的提升，等同於降低單位維修成本，也讓設計直接轉化為經濟效益。

然而，在台灣，這樣的思維仍存在不小落差。一方面，市場上充斥著對「環保材料」的片面想像，忽略回收系統是否真正存在；另一方面，設計與工程教育對產品生命週期的討論仍相對有限，導致不少企業在「理念正確、實務不可行」的循環方案中繞了一圈。這也是王家祥反覆強調資訊與教育重要性的原因。當企業被錯誤的永續想像牽著走，不僅無法改善體質，反而可能增加新的成本與風險。對中小企業而言，辨識哪些永續作法「現在做才有意義」，遠比追逐最新名詞來得重要。

回到那句最核心的話，「永續一定要靠經濟驅動。」對王家祥而言，這不只是循環經濟的定義，而是一種務實的永續觀。當永續能夠回應企業的經營現實，而不是成為額外負擔，它才有可能真正走進日常決策，成為中小企業走得下去、也走得長久的經營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