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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移工病歷簿】被霸凌粉碎的台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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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移工病歷簿】被霸凌粉碎的台灣夢

2023-06-01 願景工程伴飛計畫/林爭意

外籍移工作為台灣的補充性勞力,不僅暴露在高職災風險下,還得承受「看不見」的心理高壓。2022年勵馨基金會針對移工心理健康進行調查,有高達2/3比例承受心理壓力與情緒困擾,從事照顧工作的社福移工,壓力指數明顯高於產業移工。

在養護機構工作的越南看護氏平(化名),抱著能在家鄉開養老院的夢想來台灣觀摩,卻因照護觀念差異遭受同鄉同事的肢體霸凌,事後向雇主與仲介求援接連碰壁,求助移工專線1955也遭官僚風格冷處理,這讓她患上憂鬱與失眠,甚至動了輕生念頭。最終在雇主施壓下被迫返鄉,她的夢想也跟著戛然而止。

氏平坦言過程中最大苦痛來自雇主的漠視,「在被打之後,雇主只問我一句:『妳可不可以回來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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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美夢到噩夢

「我覺得要尊重病人,畢竟是老人家,要當成家人對待。」氏平出身自護理專業背景,工作態度仔細。當她察覺同鄉同事照護方式不當而上前指正,卻被視為「多管閒事」。雙方工作態度的差異讓彼此嫌隙漸深,氏平也因此承受長達一個月的言語霸凌。

直到氏平再也承受不了,以彼此都是「單親媽媽」的說詞希望對方能同理自己,卻被霸凌者認定她擅自翻查他人社群侵犯隱私,對她施以一陣拳腳。

「當時她踢我的肚子,拉我的頭髮,還用硬底的運動鞋砸我的頭。」氏平回想當時情景,仍不自覺紅了眼眶,訪談一度中斷。她激動地說,當時因為過度驚嚇,沒辦法回手,像是「解離(dissociation)」的狀態。直到過了五到十分鐘有人發現,才讓她免於繼續被打。

事發後,雇主帶氏平到醫院驗傷,因語言隔閡關係,雇主越過她逕自和醫師溝通,最終驗傷單上寫下病症「頭痛、高血壓」,以及無解的「原因待查」,掩蓋了她被霸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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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受挫的自救之路

氏平因心理創傷暫時離開職場,住進仲介公司宿舍。她求助移工專線1955,窗口一再聲明「移工未經同意擅離職場會被通報為失聯移工」,忽視她的真正訴求;仲介也扮起雙面人與雇主一搭一唱,以同樣說法要她「盡速返回職場」。

「姐姐(氏平)本來以為打人的(霸凌者)會被解僱,但沒想到是相反的。」阿琳(化名)說。阿琳是就讀諮商輔導的越南留學生,運用自己的專業安撫氏平,並透過在台人脈與流利中文,擔任翻譯並協尋自救管道。

在阿琳協助下,氏平向警方報案,被告知缺乏足夠證據,事件目擊者也因站邊霸凌者或怕工作受波及而不願作證。

當氏平主張要轉換工作,雇主才帶霸凌者向氏平致歉,但對方卻毫無悔意。雇主也因當時缺工的狀況下,不願解聘任何人。氏平的恐懼無法被弭平,難以再踏進職場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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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精神科

在心理創傷及求助受挫的負面情緒下,氏平失眠嚴重,「連做夢都夢到自己被打」。阿琳見氏平精神狀態日漸萎靡,建議她求診精神科,也期盼拿到診斷證明後情勢能有所逆轉。

人在南部的阿琳透過遠端連線,一步步耐心指引氏平如何就診,從事前研究如何表達症狀、查詢好掛號科別,到確認初診單的填寫內容,在兩人經歷重重關卡後,氏平總算踏進診間,她卻在看到醫生的剎那崩潰大哭。

「哭那麼大聲是因為覺得自己很委屈,只有一個人在那個地方,要面對所有事情,包括去醫院也是一個人。」氏平看診的當下因為太害怕,手腳一直發抖,總害怕有人來攻擊她。

最終,院方致電阿琳請她協助安撫,在她的通譯下為醫病雙方搭起橋樑,讓氏平長期累積的壓力得以暫時安放。

氏平的診斷出爐,寫明她有「混合焦慮及憂鬱情緒的適應障礙症」和「適應性失眠症」,原以為雇主會遵照醫囑讓她避免跟霸凌者同時上班。然而,雇主卻不認診斷證明,甚至一轉之前的態度,要氏平簽署同意書返國,再替補新的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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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自殺的深淵

在那不久的某一晚,阿琳接到了氏平的電話,說她想要自殺。

一個移工最害怕的事是雇主不要他了,他很容易就會變成非法的、逃跑的,所以當她(氏平)看到雇主態度轉變了,她就會很害怕。」曾在仲介公司任職的阿琳,看過無數移工遭到不公對待,她明白氏平也成了其一。

「那時我住在五樓宿舍,一直想要跳下去,壓迫感太嚴重了,我真的很想活下來,可是我沒有得到支持,我想要解脫這個痛苦。」氏平回憶著當時的絕望念頭。

氏平表明事發以來,對雇主的不滿,甚至比霸凌者施加的疼痛還要大,「我明明這麼努力工作,(雇主)卻這樣對待我,被霸凌的源頭是因為工作,為什麼到頭來我只能自己求救,為什麼沒有為我這個受害者爭取平等的權利?」

聽到氏平有自殺意圖後,阿琳找上NGO「聽你說」研究員陳翰堂求助,儘管陳翰堂認為氏平仍有機會轉換工作,向她建議可合法安置的管道,但當時氏平面對雇主逼迫做出「回國」或「繼續工作」的單選題,在心力交瘁下,最終還是簽下自願返國的同意書回鄉。

陳翰堂無奈地表示,這段過程氏平需要跟社政、警政等等公部門低頭,還要一再講述自己的狀況,不管是誰都可能會陷入心理無助的狀態。

誰能看見隱形的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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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體制沒有好的機制去發現有心理狀況的個案。」諮商師楊堯翔點出問題關鍵。

楊堯翔所服務的「聽你說」移民工法律公衛諮詢平台,是國內少見為移工提供諮商服務的NGO組織,但成立兩年來經手的個案卻只有1名。

「他們來台灣是為了賺錢,當他們說出口,就是增加被解雇的風險。」楊堯翔表示,移工可以到私人諮商診所自費,雇主不會知道,但費用較高;如果去有健保給付的醫療院所,不一定能排得進去,移工尋求諮商資源進退都是艱難。
曾針對東南亞移民工辦理「心理通譯」培訓的桃園群眾協會,也在結訓後媒合不到個案。理事杜光宇認為,移工在「沒條件」生病的狀況下,政府應從現行的到宅指導計畫中置入心理輔導,從職場壓力方向緩解才是良策。

返鄉的最大心願:重回開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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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是這麼開朗的人,但現在變成跟別人握手也要想半天,會很猶豫很害怕別人要害我、要攻擊我,我當然不喜歡現在的自己。」氏平說。

返鄉後的氏平因害怕接觸人群,不敢隨意出門,也因精神狀態尚未恢復,仍不敢返回職場。她持續求診精神科,希望生活能盡快步入常軌。問到康復之後想做的事,她只淡淡回應:「只想要回到之前的樣子,沒有什麼其他的夢想。」

訪談的最後,氏平說自己並不後悔來到台灣,但她內心仍不禁有個疑問:「連我沒有寄錢回鄉壓力的人,都這麼痛苦、想要自殺,那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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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孫文臨 圖片編輯/陳靖宜

本專題報導為 願景工程 – 2022 獎助採訪伴飛計畫 獎助作品——

願景工程於2022年舉辦「獎助採訪伴飛計畫」,提供每件作品獎助金,協助想要寫出好報導的人,完成報導任務。歷經超過半年的打磨,完成作品陸續和讀者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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