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一】福祉經濟聯盟共同創辦人Katherine Trebeck:經濟持續成長,是否真的代表人們過得更好?
2026-10-13
特約記者/簡永昌
福祉經濟聯盟共同創辦人Katherine Trebeck形容福祉經濟,是一套被根據目的而設計及運作,用來滿足人與地球需求的經濟體系。照片提供/DTA數位經濟暨產業發展協會
MIT REAP是由MIT史隆管理學院推動的國際合作計畫,藉由與城市/區域合作,在全球推動具備創新成長引擎的創業生態系,以期提升城市的發展動能;自2012年至今,全球超過90多個城市參與。
花蓮作為MIT REAP第11期入選城市,特別邀請到「福祉經濟聯盟(WEAll) 」共同創辦人Katherine Trebeck 博士、MIT REAP共同創辦人Scott Stern教授、MIT REAP講師Lars Frølund…等來台分享。
願景工程摘選Hualien REAP Forum 2026其中六位講者的精采分享,帶讀者認識新經濟典範--福祉經濟及MIT REAP的使命導向創新。
編輯
當GDP、企業獲利與生產力持續被視為衡量發展的重要指標,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也愈來愈難忽視:經濟持續成長,是否真的代表人們過得更好?
福祉經濟聯盟共同創辦人Katherine Trebeck認為,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重點,是經濟體系究竟為誰服務。對她而言,經濟不該是最終目的,應是一套滿足人與地球需求的「生活供給系統」。
Katherine形容,台灣是 GDP成長上的「搖滾巨星」,但在龐大財富背後,伴隨著經濟落差。如果龐大經濟財富無法回到服務人民,這個體系究竟為誰設計、又為誰運作?
有些人富有到什麼都做得到,有些人卻窮到什麼都做不了。
GDP成長不等於過得更好,經濟究竟該為誰服務?
以蘇格蘭為例,Katherine說明一個國家即使在GDP上屬於富裕經濟體,也不代表每個人都能分享成長成果。她提到,格拉斯哥的公共衛生研究曾將男性平均壽命標示在火車路線圖上,從較富裕的西區往東,每經過一站,男性平均壽命便下降約兩年;城市兩端相差十四年,最東區甚至只有約五十四歲。
這不只是健康不平等,更暴露了GDP的侷限。如果經濟成長沒有轉化為更好的生活條件,再亮眼的數字,也無法讓人們真的過得更好。
Katherine也提到在澳洲生活所見,當地的礦業、房地產與金融服務創造龐大財富,大城市街頭卻依然可見無家者露宿。綜合這些國家的景況,Katherine概稱為「繞遠路」 (the long road option):先追求經濟擴張,容許過程中產生社會與環境傷害,再透過稅收與公共支出回頭修補。
制度一方面製造問題,另一方面又投入更多資源善後。
不只在財富分配上,當經濟活動持續擴張,對自然環境的壓力也同步增加。Katherine引用「地球健康檢查」(Planetary Health Check)團隊以氣候、生物多樣性、淡水等九項面向,衡量地球系統可承受人類活動的界限,其中已有七項遭到突破。這意味著單靠事後修補,或是在原有經濟模式中加入更多永續措施,仍不足以處理問題的根源。
因此,我們要重新思考的是,經濟存在的目的。Katherine認為,經濟應嵌在社會之中,而社會又存在於自然環境之內。
「福祉經濟是一套被根據目的而設計及運作,用來滿足人與地球需求的經濟體系」。而福祉經濟聯盟進一步將這些需求歸納為尊嚴、參與、公平與目的,並把自然置於核心。換言之,經濟不是最終目標,而是一套服務人與地球的「生活供給系統」。
重塑拼圖的四個 P,讓福祉經濟走向實踐
要讓福祉經濟從概念走向實踐,Katherine 將它比喻成一幅巨大的拼圖,而最容易開始的方法,就是先找到四個「P」:目的(Purpose)、預防(Prevention)、預先分配(Pre-distribution)與人民力量(People Power)。
「目的」是要求重新回答經濟要培育什麼,而且我們不能只看 GDP、短期獲利與股價,更要衡量活動對人與地球的影響。「預防」主張把資源放到問題上游,避免傷害發生與事後龐大的財政代價。「預先分配」則是去挑戰先創造財富、再透過稅收重新分配」的邏輯,主張在市場形成結果前就把公平納入制度,例如建立勞動合作社(worker-owned cooperatives)讓勞工擁有資本,或是讓商品價格反映環境與社會成本。人民力量則要求轉型不能由上而下強加,而要透過公民議會、參與式預算與工作場所民主,讓受影響的人真正參與決策。
全球已有政府與企業開始拼起這幅拼圖,就像瑞典透過稅制鼓勵維修而非丟棄;美國波特蘭對執行長與員工薪資差距過大的企業加稅;法國限制可由短程鐵路取代的國內航班。企業端也出現不同嘗試,例如 荷蘭的Triodos Bank以可拆解、再利用的方式打造總部;威爾斯的Faith In Nature 則在董事會中為「自然」設置代表席次,所以每一項董事會決策,都有人在會議桌上為自然發聲。
更具象徵意義的是南澳洲政府,直接在幾年前發布的經濟聲明中提出,要打造「適合未來並服務全體南澳人福祉的經濟」,並以再生能源、有意義且公平報酬的工作,以及下一代將繼承的環境作為成功標準,而非只看傳統經濟數據。
然而 Katherine坦言,目前這些實踐仍像散落一地的「樂高積木」:好的企業、政策與地方實驗很多,卻彼此分散,尚未形成改變整體經濟體系的規模。
原因在於,人們仍習慣把經濟視為目的,而非服務人與地球的工具。
在制度之外,還需要願意改變的人
把視角從經濟制度拉回企業內部,Katherine指出,改變不能只靠策略、流程與報告,若組織裡的人沒有真正認同,制度最終可能淪流於形式。
1990 年代,她以澳洲礦業巨頭 Rio Tinto公司為例,高等法院推翻殖民時期「澳洲原本是無人土地」的法律虛構,承認原住民族土地權利。當礦業界擔憂判決衝擊時,Rio Tinto 選擇與原住民社群合作、面對新的土地權利。
Katherine研究這段歷史時發現,當時一位推動改變的高階主管,早年曾在布干維爾島(Bougainville)目睹企業與地方社群的激烈衝突,甚至發生輸送管線遭炸毀的事件,使她看見忽視社群的具體後果,也相信改變是「正確的事」。但光靠信念不足以改變企業,她仍需要商業理由、策略與流程支持;反過來說,若只有制度而沒有人真正相信,策略也會僵化成形式。
所以,當制度策略獲得支持且人們熱情地投入改變,此時,「魔法」就發生了,Katherine如此形容。
召喚內心的三歲小孩,不斷追問「為什麼?」
「召喚你內心的那個三歲小孩。」Katherine留給創業者一個簡單的提醒。
正因為孩子總會不斷追問「為什麼?」,創新者也該如此,就會一路往上游追問到根源。當「為什麼」問得夠深,最後面對的往往就是整個經濟體系。
因此,創業者真正該問的不只是生意能不能賺錢,而是為什麼要做這件事?誰會因此受益?又可能產生哪些非預期後果?商業可行性應該成為回應系統性危機的力量,而不是從人與地球面臨的問題中獲利。
這也是福祉經濟試圖重新回答的核心命題:成長,是為了誰?